第二章 海泛煙濤

　　1、蓬萊，東坡去后誰復(fù)吟

　　宋神宗元豐八年(公元1085年)的十月十五日，新任登州知府的車駕駛進(jìn)了府城所在地—蓬萊。百姓們聽聞消息，紛紛走上街頭，迎接他們期盼已久的父母官—赫赫有名的大學(xué)士蘇東坡。

　　時隔五年了，出知登州是蘇軾因“烏臺詩案”被貶黃州后的東山再起。不單單是當(dāng)?shù)匕傩眨�恐怕連蘇軾自己都渴望著，在這個擁有海上奇觀的膠東古郡做出一番功業(yè)。

　　蓬萊，既是地名也是夢境。簡單質(zhì)樸的兩個字，卻深藏著兩千多年來無數(shù)中國人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美好愿景。海上有仙山，山在縹緲間，仙山上住著長生不老的仙人，是一個充滿祥和安寧的極樂世界。而蓬萊閣，就像是由凡間通往仙境的最后一節(jié)階梯。

　　自海上瞭望丹崖山，赤紅的巖壁與碧藍(lán)的海水相映，色彩瑰奇。因這里的山石是一種含鐵石英巖，呈現(xiàn)赭紅之色，故而得名。蓬萊閣則高居峰頂，其情其景，猶如畫境。

　　作為中國四大名樓之一，蓬萊閣的名氣不言而喻。它或許不如湖北的黃鶴樓，有著更為久遠(yuǎn)的營建歷史；它自然也不似湖南的岳陽樓，有著奇特的頭盔式的琉璃瓦頂；它甚至也不像江西的滕王閣，在歷經(jīng)29次的重建后，變得那樣恢宏雄峻。然而，作為四大名樓中唯一一座北方樓閣，踏山望海的蓬萊閣似乎帶著與生俱來的壯闊與豪氣，而它，又偏要將這種雄偉都藏進(jìn)丹崖山的葳蕤俊秀里。

　　蓬萊閣的入口處，矗立著一座四柱三間沖天式的單檐牌坊，青磚正脊，筒瓦屋面，施小點金旋子的彩繪，無不顯示著建筑的精美。但這些，終究要遜色于裝飾著海浪紋的藍(lán)底金字的牌匾，那“人間蓬萊”四個大字，正是從蘇軾“人間飲酒未須嫌，歸去蓬萊卻無吃”的詩句中綴輯得來。

　　想黃鶴樓有唐代詩人崔顥“昔人已乘黃鶴去，此地空余黃鶴樓”的美談，岳陽樓有宋代大家范仲淹“先天下之憂而憂，后天下之樂而樂”的慨嘆，滕王閣單憑王勃《滕王閣序》中一句“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”就足以名留史冊，而為蓬萊閣增添一抹瑰麗的傳奇人物，非蘇軾莫屬。

　　遙想當(dāng)年，一代文豪登上丹崖山頂，蓬萊閣前負(fù)手而立。眼前的汪洋是黃海與渤海的清濁相擊，這令蘇軾想起曾經(jīng)的朝堂紛爭，想起新舊兩黨的爭權(quán)奪利。于是，蘇軾抖抖衣袖，吟出了“蓬萊海上峰，玉立色不改”的詩句。是的，在蘇軾的眼中，玉立海上的丹崖山恰似他的一顆“碧海丹心”。只不過，他曾經(jīng)見到的蓬萊閣肯定不如今日之規(guī)模繁盛。

　　蓬萊閣始建于宋仁宗嘉祐六年(公元1061年)，蘇軾登臨之時只有幾間亭臺閣榭。此后歷朝修繕擴(kuò)建，傳到如今，其間景致已是別樣風(fēng)情。

　　蓬萊閣中第一處熱鬧景致當(dāng)數(shù)天后宮了。顯靈門內(nèi)整整齊齊的三進(jìn)院落，比別處都顯得闊朗。前院里有一個倒座的小戲臺，花崗巖石砌成一人來高的臺基，上面則是木雕欄桿、飛檐斗拱，既樸實凝重又透著些靈巧。院落的四角各立著一方石塊，并沒有任何雕琢造型。原來這石頭竟不是人工安置的，乃是生長在丹崖山上的原石，只因辟建天后宮時特意保留下這原始古樸的形態(tài)，藤蘿纏繞間，但見石色果然透著淡淡的紅色，已然歷經(jīng)千年的風(fēng)蝕雪侵。

　　天后宮正殿所在的院落卻是小小的一間，一株千年古槐撐開了蓬蓬的樹冠，幾乎遮蔽了頭頂上的半邊天空，故此也顯得院中格外幽謐。那古槐的主干早已枯老成一個可以容人的大洞，但卻枝繁葉茂，婆娑有聲。許多蓬萊人都相信，這棵樹乃是當(dāng)年八仙中的鐵拐李和呂洞賓山巔對弈，為了遮陰而特意種下的。

　　離了天后宮，隨著腳下路徑一轉(zhuǎn)，便來到了蓬萊閣。走進(jìn)閣中，隨處可見八仙的身影：墻壁上裝飾著八仙的壁畫，梁檁處描畫的是八仙的彩繪，而正中設(shè)立的八仙塑像，則是八仙過海之前，在蓬萊閣上開懷暢飲的情境。

　　若論建筑形制與裝飾，蓬萊閣固然是素樸的，且不說和黃鶴樓、岳陽樓、滕王閣媲美，就算是同煙臺市內(nèi)的閩式的天后行宮(煙臺福建會館)相比，也要遜色許多。然而，偏偏蓬萊閣在千百年的海上風(fēng)濤里熏染了些仙氣：在黃海、渤海交匯處，浪托云涌，云色層疊，如此風(fēng)景，本已恍若仙境。但是，上天似乎還要將更華麗的夢交給蓬萊閣，把虛無縹緲、變幻莫測的海市蜃樓賜予它，那神妙幻景足以震撼人心。

　　當(dāng)代的科學(xué)早為海市蜃樓做出了解釋，那本是一種光學(xué)現(xiàn)象，是地球上物體反射的光經(jīng)大氣折射而形成的虛像。不獨在大海上，雪原、沙漠或是戈壁，都可能出現(xiàn)海市蜃樓。但即便放眼全世界，這樣的奇景都極其罕見，而蓬萊的海市蜃樓的出現(xiàn)頻率卻極高，實為奇觀。

　　想古時候的人并不了解海市蜃樓的科學(xué)依據(jù)，認(rèn)為這種景觀是海中大蜃吐氣而成的樓臺城郭，故此稱之為海市蜃樓。而如今的人，雖然了解了其中的科學(xué)道理，卻因為割舍不下心中對美好神話的向往、對人間奇景的渴望，便也為之心迷神醉。

　　當(dāng)年，蘇軾剛剛?cè)敫�履職，誰知朝廷時隔四個月圣旨又下，命他還朝出任禮部郎中。就這樣，去掉往返時間，僅做了五天登州知府的蘇軾，無奈地收拾了行囊，安排好工作交接，準(zhǔn)備赴闕。可此時，他的心里始終放不下一件事：他想看看神往已久的蓬萊仙境，海市蜃樓。

　　蓬萊的海市蜃樓往往出現(xiàn)在春夏之交，蘇軾到蓬萊時卻是深冬氣候，想見到如此幻境本是毫無希望。然而，大約是上天不愿意讓這位偉大的文人心生惆悵，又或者是海上眾神想為這片滄海留下最美的華章，就在蘇軾即將離開的時候，浩浩煙濤之上，升起了一座座瓊樓。

　　“東方云海空復(fù)空，群仙出沒空明中。蕩搖浮世生萬象，豈有貝闕藏珠宮。”蘇軾的《海市詩》碑刻至今仍保存在蓬萊閣的蘇公祠內(nèi)，面朝著海市蜃樓顯現(xiàn)的大海，而蘇軾留給蓬萊的遠(yuǎn)遠(yuǎn)不止這些。盡管他正式任職只有五日，卻在走馬訪查中迅速了解了登州、蓬萊的民情，向朝廷呈上了《乞罷登萊榷鹽狀》的奏章，解決了登州食鹽貴、販鹽難的問題，以實績恩澤百姓，留下“五日登州府，千年蘇公祠”的美談。

　　那一日，我站在蓬萊閣賓日樓上遠(yuǎn)望時，忽見海上陰云驟起，那大海隨即變換成蒼黑之色，浪濤滾滾，直拍山崖。蓬萊閣一周城墻雄踞峻嶺，依勢蜿蜒，比之一路走來的清幽閑散，頓覺海沸山搖的驚心動魄之感。至于蓬萊閣丹崖山下鋪滿了層層珠璣一般圓潤晶瑩的五彩石，都是海浪擊碎淘灑而成的山崖石壁。

　　想古往今來，登上蓬萊閣的文人才子不計其數(shù)。蘇軾之前，鮮有詩詞名句傳誦；蘇軾去后，更無后人可以比肩。記得蘇軾自蓬萊歸朝，曾將丹崖山下帶回的石頭送了一些給好友了元禪師，長吟一聲：“我持此石歸，袖中有東海。垂慈老人眼，俯仰了大塊。置之盆盎中，日與山海對。”

　　蓬萊的一顆小小石頭都藏著浩瀚滄海，令蘇軾難忘至此。而我這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執(zhí)筆寫文的后輩，真不知今日這些文字，能否留住我在蓬萊的那一段夢境仙緣。